汇率操纵是指一国大规模单方面干预汇率而为本国牟利的行为，历来是美国发起贸易争端的重要借口。每当美国出现较大规模的贸易逆差时，总会指责他国操纵汇率，逼迫他国货币升值，企图以弱势美元政策来改善贸易逆差。

实际上，汇率与贸易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明确，美元贬值不仅不能够改善，反而会进一步恶化美国的贸易逆差。美国自身贸易政策、贸易结构扭曲以及贸易惯性导致了美国贸易逆差的存在和恶化。面对美国的汇率操纵指责，中国应坚持人民币汇率不升值，也不过度贬值，将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尽量维持在7.0-7.15区间。

美元贬值无法真正改善美国贸易逆差

20世纪80代中期，美国贸易逆差创历史新高，为减少贸易逆差，美日德签订《广场协议》，日元和德国马克对美元大幅升值。21世纪初，中国加入WTO后，贸易顺差大幅提高，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对中国的汇率形成机制进行攻击，随后中国进行汇率制度改革，人民币缓慢升值。2017年，特朗普政府上台后，面对有增无减的贸易逆差，同样以他国操纵汇率为借口发起贸易争端，并于2019年8月将中国列为“汇率操纵国”。

总体来看一国货币升值，则该国进口增加，出口减少，贸易逆差增加；反之，货币贬值，则贸易逆差减少。但实际上两者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这么简单。首先，汇率贬值是否会改善贸易逆差需要看贸易双方的需求变化，只有两国消费者的需求价格弹性较高时，汇率贬值才能够引起大幅度的需求变化，汇率贬值才能改善贸易逆差，这一论断在国际金融学里被称为马歇尔-勒纳条件（简称M-L条件）。以美国与其主要贸易逆差来源国中国、德国、日本、印度、墨西哥为例，除了中美之外，美国与其他四国的M-L条件均不满足，也就是说美元贬值仅能改善少量与中国的贸易逆差，但不会改善与其他国家的贸易逆差。

根据数据模拟的结果，人民币对美元升值5%，将会改善100亿美元的美国贸易逆差；但是如果美元对所有贸易逆差来源国货币贬值5%，则美元的贸易逆差反而会增加26亿美元。所以汇率不是影响贸易的重要因素，通过美元贬值的来改善贸易逆差的做法是收效甚微的。

其次，新的贸易方式发展弱化了传统意义上汇率与贸易之间的关系。现在是经济全球化时代，一件产品的研发、生产和销售往往由不同国家完成，期间就产生了大量的中间产品（如零部件）进出口。每件中间产品的进出口都会受到汇率变化的影响，最终汇率变化对贸易整体的影响是不明确的。

美国对外贸易呈现“反比较优势现象”

比较优势理论是国际贸易的重要理论，指一个国家虽然各类产品生产均不如他国，但只要发展相对来说自己生产效率最高（具有比较优势）的产业，通过自由贸易就可以获利。“反比较优势”则相反，即在自己具有比较优势的行业反而出口少，进口多。美国目前正是这种情况。

统计数据发现，美国的贸易逆差主要集中在中高技术制品和纺织品行业，贸易顺差主要集中在农林牧渔等行业。其中，中高技术制品行业属于中高技术产品，是美国的比较优势所在；而农林牧渔等行业是初级产品和低技术产品，不是美国的比较优势所在。所以说美国对外贸易中存在着“反比较优势现象”，这一现象不仅在中国美之间存在，在美国同德国、日本、墨西哥的贸易中也同样存在。

“反比较优势现象”是贸易惯性、贸易结构和贸易政策相互叠加的结果，是美国贸易逆存在并扩大的重要原因。比较优势可以使贸易双方都获利的基本条件是贸易是充分自由的，贸易双方是对等的。当贸易双方采取贸易管制措施，尤其是全球贸易势力最强的美国采取出口管制政策时，“反比较优势现象”就出现了。

美国的出口技术限制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美中贸易的“反比较优势现象”。美国出口技术限制从1917年的《与敌国贸易法》到1969年的《出口管制法》，再到2011年的《战略贸易许可例外规定》，不断更新，层出不穷。美国制定了详细的出口管理清单，详细列示了十大类出口管制产品，其中包括各种核材料和核设施、电子产品、计算机、通讯与信息安全、激光器与传感器、导航与航天设备、海洋探测设备与技术、航空推进系统等八类高技术产品。同时在高技术出口管制国家清单中，中国仅仅排在单边禁运国家以及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如古巴、伊朗等国之前。

出口技术管制政策扭曲了出口结构，贸易惯性加剧了贸易差，最终，贸易政策、贸易结构和贸易惯性三者相互叠加，导致了美国长期以来的大规模贸易逆差。

应坚持人民币既不升值也不过度贬值原则

很明显，弱势美元政策不能改善美国的巨额贸易逆差，即便是中美之间，人民币汇率升值也不是降低美国经常性账户赤字的主要手段。2019年8月9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（IMF）发布中国年度第四条款磋商报告，重申2018年中国经常账户顺差下降，人民币汇率水平与经济基本面基本相符，中国不存在汇率操纵行为。

美国将中国纳入“汇率操纵国”至少有三点考虑：第一，以此为借口，逼迫人民币快速升值，将贸易摩擦进一步升级为金融摩擦，加速中国金融市场和资本账户开放。第二，通过禁止投资等措施打击中国的投资环境，降低中国市场的吸引力，减少中国FDI的进入。第三，通过和加征关税等措施恶化中国经常账户，改善美国贸易赤字。

面对这种情况，首先最为重要的就是坚持人民币不升值。人民币进一步升值既不利于中国贸易企业，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善美国的贸易逆差。情景模拟显示，人民币贬值5%可以对冲100亿美元的由美国加征关税造成的损失。如果美国对价值2500亿美元产品征收25%关税，对价值3000亿美元产品征收10%关税，且中美之间汇率传递程度为20%，则从2018年6月14日（当日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为6.402）美国第一次宣布加征关税开始，人民币只需贬值9.25%至6.994；如果汇率传递程度为25%，则人民币只需贬值11.56%至7.142。也就是说当前人民币汇率的合理范围应在7-7.15之间。

其次，通过贸易谈判来解决贸易问题，敦促美方减少对华出口技术管制，在中美贸易之间“做加法”，通过增加对华出口，尤其是高技术产品的出口来改善贸易逆差。

（原载于《财经研究》。供稿单位：上海财经大学，作者系上海财经大学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研究院副院长、教授。）